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核心提示

“我来投案，我来投案，我杀人了。”

前日下午4时许，一个头发凌乱的小伙子，在泉州江南派出所门口，用近乎癫狂的声音喊着。

他叫丁忠朝，27岁，贵州织金县人，5年前，他杀死了20多年的好友杨发宝。

辗转来到泉州后，丁忠朝隐姓埋名，四处打工，拼命工作。可是，无论如何忙碌，每到深夜，2002年7月14日下午的那一幕，还有朋友的笑容，总在他脑海浮现。“梦里，他对我笑，一点没有恨我的意思，可我却非常怕他。”

每天品尝着内疚和孤独，丁忠朝无法忍受，终于，他走上了自首之路，“我只是想早点结束这种生活。”他说。

昨日上午，贵州警方传来一张刑拘证，不日就要过来带走丁忠朝。

他为何杀了交往20多年的好友？在泉州的这5年里，他是怎么度过的？什么原因让他产生了来自首的念头？本报记者昨与其面对面，了解了从杀人到投案的始末。

投案·全记录

从3月22日下午4时走进派出所，到次日下午5时40分被押上警车送往看守所，丁忠朝在泉州市公安局江南派出所，共待了近26小时，这是他从逃避法律惩处到直面法律尊严的转变，其间经历了投案、交代、审查和归案4个重要阶段。在这26小时中，记者对他进行了全程记录。

“我杀人了，用刀捅的”

时间：22日下午4时许

3月22日下午4时许，一辆“摩的”在江南派出所门口停下。一名内着衬衫外穿夹克敞着领子的男子，径直走进值班室。

“我是贵州人，我来投案。”这是他对值班民警陈国平说的第一句话。“我杀人了，是用刀子捅的”，“是5年前的事，是真的”，这位名叫丁忠朝的男子有些紧张地说。

此时，3名联防队员赶到值班室，站在丁的背后。陈国平趁此机会给分管副所长王柳彬打电话请示，15分钟后，丁被带到问讯室，一场5小时的问话开始了。

“他是我最好的朋友”

时间：22日下午5时许

一杯水，一根烟，两个民警坐在丁忠朝对面，问讯开始。

丁忠朝交代了那个让他既害怕又内疚的一幕。那是在2002年的7月14日，当天下午，家人去赶集了，他和侄子呆在家里。好友杨发宝和侄子吵架，丁忠朝前后两次把他劝回去。杨发宝第三次来的时候，气势汹汹地敲侄子的门，丁把他抱住，发现他口袋里有硬硬的东西，没想到杨一把掏出一把尖刀，可能是太急了，却伤到自己的腰部。

“我夺下他的刀扔在一旁，他就拿起一根长棍，我再次抢下他的棍子，他又去捡刀，后来我们扭在一起，我也不晓得怎么回事，刀子就插到他的腰间，他流血倒下了。”说到这，丁忠朝脸上透出一丝痛苦的神情。

“我看到他倒地后，就走了。后来我觉得应该把他送医院，又返回家里。这时家里已经围了很多人，听大家说杨发宝死了，我掉头就跑，用身上仅有的170块钱买了到福州的火车票。听火车上的人说，泉州比较好找工作，于是，我又转车到了泉州。用了‘黄江’这个名字，开始了四处打工的生活。”说完，丁忠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
“他就是那个嫌疑人”

时间：23日上午9时

讯问结束后，民警陈国平向守在门外的记者说，丁涉嫌故意伤害致人死亡。除了一些时间记不很清外，整个交代过程比较详细。

但是，案件尚未得到贵州警方确认，暂时还不能判断丁讲述内容的真伪。随后，民警通宵整理讯问材料，反馈给贵州警方。

经过泉州江南派出所与贵州织金县公安局的通宵联系和查证，23日上午9时，织金警方正式电话回复：丁忠朝就是2002年7月14日发生于贵州织金八步村命案的犯罪嫌疑人。

此时，记者再次见到丁忠朝，他正在吃早餐。看到记者又来，他起身打招呼并笑了起来。

“睡得好吗？”记者问他。“好睡好睡，比平时好睡。”

“终于松了一口气，很早前我就想来投案了。”丁忠朝说，同龄好友杨发宝在他面前倒下的那一幕，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。5年来，杨发宝的身影时常在他的脑海、梦里出现。

“再见吧，大家”

时间：23日下午5时40分

从下午3时起，记者就与丁忠朝在问讯室闲聊，民警则出出入入在办手续，准备将他送往泉州市看守所羁押。5时40分，丁戴上手铐上了警车。车门关时，丁忠朝说了一句：再见吧，大家。

陈国平民警说，下午2时30分许，贵州织金警方传来对丁忠朝刑拘的手续，并电话通知将在近日押丁回原籍接受处理。

副所长王柳彬目送丁被押上警车，向记者感慨道：他厌倦逃亡生活，主动向公安机关投案，这是值得肯定和从法律上认定的。希望更多人能像他一样结束逃亡，走光明之路。

投案·逃亡路

逃亡泉州5年，丁忠朝是怎么生活的，又是什么让他下定决心投案自首呢？昨日，丁忠朝面对面地向记者讲述了惶惶不可终日的逃亡生活，并称自己再也不想过这样的生活了，自首让自己从每天的噩梦中解脱。

化名黄江四处漂泊

来到泉州，丁忠朝已经身无分文，连吃饭都成问题。刚好有个江西人在招车床学徒工，一个月工资300块。于是，这就成了他在泉州的首份工作。

他很勤快，第二个月就因表现好，工资被提到900块。吃住问题是解决了，可是丁忠朝不敢在一个厂呆久，怕暴露身份。没几个月，他又来到另一个工厂，工资还是几百元。“反正能养活自己就可以了，根本不会去挑工作，而且这样的工作不显眼，比较不会被发现。”

就这样，丁忠朝隔几个月换一个厂，5年对他来说既漫长又很快。白天紧张地上班，到了空闲的时候，对朋友的内疚和对家人的思念，总让他无法自拔。

不敢交友害怕露馅

每次上街，丁忠朝都会想起死去的好友。在老家，只要去逛街，身边就一定有杨发宝的陪伴，“二十几年的好朋友啊”。

“我也会梦见他，我们一起上山砍柴，我们一起逛街，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。梦里，他对我笑，一点没有恨我的意思，可我却非常怕他。”

“说起来你不信，我们曾经是最好的朋友，他的东西就是我的，我的东西也是他的，我们还养鸽子，只要对方喜欢都会相互赠送，我们一起上街，无话不说。”丁忠朝的脸上闪过一丝忧伤的表情。“我也很伤心很自责，可惜后悔已经没有用了。”

每当在工厂看到贵州的老乡，丁忠朝总是又激动又害怕。“他们聊天的时候，我会很认真地听，只要听到老家的情况，我都会很激动。可就是没有勇气和他们说话。担心他们知道我的事情，担心事情被发现。”

几年来，丁忠朝几乎忘记了自己的名字，但是家人的名字他却没有忘。刚开始他想过和家人联系，可是他不敢。“我母亲70多岁了，我不想让她为我担心，我也担心连累了他们。”慢慢地，他放弃了和家人联系的念头。

“我亲手杀了好朋友，我也没有脸再交朋友了。”丁忠朝说，每次想找个人说说话，可自己用的名字都是假的，有什么面目和人家讲话，觉得一切都是在骗人。

投案自首以求解脱

“那件事让我身边什么人都没有了。不敢和家人联系，怕让他们担心；不敢用真名与人交往，感觉和人家说的话都是假的；不敢和别人交朋友，怕让人家知道身份；从来不敢和老乡说起自己是哪里人；不敢出去玩，晚上都呆在宿舍，怕被人查到；不敢谈恋爱……”

上述的诸多不敢，让丁忠朝陷于极度的孤独中，实在忍受不下去。于是，他选择投案自首以得到解脱。“刚开始，我觉得很害怕，害怕被枪毙。后来，我慢慢觉得孤独，真的想早一点结束这样的生活。在投案的前几天，丁忠朝扔掉这几年累积的所有东西，只留下一身衣服，没给自己任何反悔的机会，前日，他走向了江南派出所。

记者连线丁忠朝贵州老家亲人

丁忠朝投案之后，朋友、亲人，在他心目中的位置有改变吗？他对刑事处理结果，又有怎样的期许？3月22日、23日，本报记者记录了这起命案嫌疑人投案全过程，并联手《贵州都市报》对丁忠朝家人进行了采访。

□对话丁忠朝家人

“我们的心踏实了”

昨日，记者连线了丁忠朝的母亲。当记者把丁忠朝自首的消息告诉她时，电话那头，许久没有声响，只听到轻轻的抽泣声。

丁忠朝的母亲叫陈开华，今年已经70岁高龄了。这些年，为了儿子的事，老人已经操碎了心。

“他自首，我们心里就踏实了……”丁忠朝的大哥丁忠海告诉记者，弟弟出事时，他正在玉屏的建筑工地上干活，当村里人把消息告诉他后，他立即赶回家里。当时“老母亲瘫坐在床上，老泪纵横，面容憔悴……”

此后，为了照顾老母亲，丁忠海回到老家务农，闲时也挣点钱补贴家用。

谈起母亲的状况，丁忠海长长叹了口气。“出事后，四弟连家都没回，就外逃了。这几年我们都没有得到半点消息，可怜老母亲常常思儿心切，眼睛都快哭瞎了。”

丁忠海说，这些年，弟弟在外面不知道是死是活，他们很是牵挂，也曾托人四处打听，希望找到弟弟，劝说他到公安机关自首，可是，他们几番努力，都找不到弟弟。“估计他这几年也过得不踏实，不过现在好了，自首了，也就解脱了。”

在邻居的眼里，丁忠朝一直是个很听话很老实的人，“真没想到他会杀人……”邻居们非常感叹。

据八步镇派出所陈警官介绍，当初接到报警后，他们立即赶到现场，但丁忠朝已经逃走了。他说，这几年，当地警方也一直在缉拿丁忠朝，但由于其隐蔽得太深，案情一直没有任何进展。“下一步，县局将派出民警，和泉州警方接洽，早日将他遣送回来。”

□对话丁忠朝 “两句话送给大家”

昨日下午4时，记者在与丁忠朝对话时，谈到投案后对刑事处理结果的期望问题。下面是记者与他进行这一段对话的情形（记者简称“记”，丁忠朝简称“丁”）。

记：看你心情愉快，我们也替你高兴。问一下，是否想过会怎么处理？

丁：没投案时就想过了。如果处理重，我希望是死刑，这样一了百了；如果处理轻，判个二三年最好。

记：为啥这么极端，怎么想的？

丁：想投案就是想能轻判，如果不行，当然愿意死。想判轻，是因为我想把这件事了结，从此重新做人，希望能有这个机会。

记：重新做人，会怎么做？

丁：我一定好好劳动，不做任何坏事。你知道，我母亲70多岁，还能活多少年？我的事早了，她老人家也许还能多活几年，所以我会好好劳动，弥补所有过失。

记：有什么话对别人说吗？

丁：没有。有，有，两句话，一句是别做坏事，因为做后负担太大；一句是做了坏事别躲，因为那滋味受不了。

□记者手记

赎罪·亲情

短短26小时，贵州逃犯丁忠朝选择投案，结束近5年逃亡生活。然而，他对朋友、亲人，这两个世俗人所要面对的问题，还远没有因为投案而矫正。

昨日下午4时多，记者与《贵州都市报》记者何星辉取得联系，得知他已查到丁忠朝邻居的电话。记者问丁是否跟家人说上几句，丁连想也没想就答：不用。

对此丁的解释是：我还负罪在身，没有赎罪哪来亲情？！他说，作下那个案子后，他每天想象家人的痛苦，想象亲人不原谅他的情形。

最终他得出结论：没赎罪就不会有亲情。丁说，被他杀害的是他的好友，这一点他自己也无法原谅自己，投案前他这样想，投案后他还是这样想；亲情也是如此，唯有了结这事，亲人才能如常待他，亲情也才能重获。

丁忠朝作为负罪之人，对朋友、对亲情的看法，有值得理解之处，这是他悔罪的表现。江南所副所长王柳彬说，丁忠朝流露出的深切自责，反映了他逃亡中对友情亲情的炽烈期盼。

他认为，结束逃亡选择投案，就是走上赎罪之路的起点。如果过于自责，反而影响他今后的改造。“这是准备选择投案的人，不必要有的负担。”他说。（本报记者陈佳裕 林永梅 田米 林良标 文／图）